鹊华秋色
最早见到《鹊华秋色》是在一个叫做五月花的中餐馆里。那年侄儿戴维结婚,婚礼彩排结束就在五月花吃中饭。看着西装笔挺的新郎,恍恍然,忆起九一年秋赴美,拖着行李出关,四顾茫然,一仰头瞥见姐夫手里才四五岁的小戴维,小脸儿红苹果似的,那是我在异国见到的第一张亲人的脸。众人在五月花嘻嘻哈哈聊天,我却只盯着那张古画看,当时还不知道这画的名字,只觉得画面有点儿童稚气,一左一右,两座蓝山,搭积木似的,一座像个三角形,另一座又像块土司面包,其间夹杂房舍,树木,渔夫,小船,浅滩,荒草还有五只梅花小鹿等等。
后来才知道此画是元朝赵孟頫为好友周密所作的《鹊华秋色》。周密祖籍济南,先人随宋高宗南渡至吴兴落户。我猜两人一定是极要好的,赵孟頫在济南曾经为官两年,回到江南后,听周密絮叨神往那从未见过的原乡风景,心一软,就替友人画出这幅《鹊华秋色》。从济南老城出来,见到华不注山的时候,惊叫起来,真有这种三角形一样的山呀!华不注山如今是一个湿地,水面茫茫,多荷花,华不注山孤独伫立,像被风化了的金字塔,恍若永恒的乡愁。《鹊华秋色》里的乡村场景不复存在,有人蹲着身子在伺弄草坪,三三两两,戴着斗笠,倒是同画里的渔夫一样神情怡然。鹊山在黄河北岸的一个小村子里,鹊山村有点儿破落,转来转去也看不见鹊山的样貌,往堤坝上走,勉强看清鹊山形状,转头却见浊浪滚滚的黄河,天落起雨来,一时阴云遮蔽。无端又想起赵孟頫,有传记讲赵孟頫在元人的朝廷里为官还是踌躇满志的,也有记载里提及家仆回忆赵孟頫夜晚常常跪在祖宗的像前痛哭流涕。我想这两种可能性都是有的。只是《鹊华秋色》画得真是恬静,不见半点儿哀愁。宰其弘老师在《画事》里说过,《鹊华秋色》其实画的是一种温柔的理想之境,一个不可能再回来的美好午后。
今夏戴维带着未满周岁的女儿杰西卡回国探亲。待了几天又要走了,吃过晚饭,在广场上抱杰西卡看喷泉,小小的身体那么柔软,如夏天的水蜜桃,眉眼神情同戴维像极了。有一种淡淡的怅惘,要是换一种时运,也许大家都会在一处,常常相聚吧,可是时运这种东西,又是谁能做得了主呢。回旅馆的车上,杰西卡睡着了,戴维突然感慨,时光飞逝。我愣了下,未曾想到能从他那儿听到这四个字。戴维见我呆呆的,又说,我还记得杰西卡在产房里刚出生的样子,一转眼都这么大了。我竟无言以对,任凭车子穿过夜色飞驰而去,不知为何,竟有一种“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”的感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