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又一次,是颜语保护了我。
她是几天之前回来的。
颜语径直走来揽住我的腰,抱着我一起坐在沙发椅上,“我们家程诺对菠萝过敏的,叶驰没告诉你吗?”
空气静了一瞬,叶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抱歉,我不知道。”沈夏浓悻悻然一笑。
“矫情什么呢。”她旁边的男生低嗤了一声。
颜语没说话,冷冰冰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男生有些尴尬,讪讪地撇开头。
有颜语在,我整个人都松懈下来。
她端着一碟可可海绵蛋糕,一边吃一边凑在我耳边聊着自己出差时碰到的奇葩客户。
叶驰忽然开口,“乐队歇了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我抬头,正好对上他的视线。
“现在就回去吗?不是说好一起去看话剧的吗?”沈夏浓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“刚好时间也差不多了。”
叶驰沉吟了两秒,“那走吧。”
颜语的手机响了,她轻哼一声,捏捏我的脸,“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,我去露台接个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在二楼,酒吧的楼梯又窄又陡,视线又昏暗。
我左眼失明,视野受限,所以格外小心。
沈夏缘走在我身后,冷不丁惊叫一声往前扑,我被她一顶,差点摔下去,还好及时抓住了栏杆。
“小心!”叶驰沉声道。
他站在我侧下方,第一反应却是扶住了沈夏浓的胳膊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沈夏浓摇摇头,“踩空了不好意思。”
叶驰终于想起我来了。
也许是发觉我脸色不太好,他拧了拧眉,关心道,“你怎么了?”
我把手从小腹上挪开,语气平淡,“没什么。”
他牵住我的手,目光扫过我的左眼,“这里暗,跟着我走。”
我抽出手,“不用了,我看得清。”
他一顿,扭过头审视似的盯着我。
我绕过他,先一步下了楼。
不多时,颜语也跟了下来。
一行人站在酒吧外,我借口精神不好想先回家。
颜语搂住我,“我送诺诺回去。”
叶驰望了她几秒,又看看我,神情有些不悦,刚要说什么。
“驰哥,再晚来不及了,夏浓早就想看这场话剧了,难得赶上。”
“走吧走吧,快开场了。”
叶驰抿唇,他有些迟疑。
几个朋友继续催促。
“到家给我发消息。”他叮嘱我。
我笑了一下,“好。”
叶驰,你怎么配做我孩子的父亲呢?
5
路上。
颜语方向盘一转,带我去了她家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我搀进电梯,有些好奇地看着我的肚子,“真的怀了?”
我点点头,“去医院检查过,五周了。”
她浅浅吸了口气,把手慢慢放在我肚子上,“真好,诺诺,里面是你的孩子。”
我低下头,将手覆在她手上。
说实话,对于怀孕的事情,我一直没有什么实感。
但是刚才差点跌下楼梯那一刻,我心脏狠狠纠了一下,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肚子。
就算,我还没决定好是不是要留下他。
我有偏头痛的毛病,已经很久没发作过了。今晚不知是叶驰朋友说的那些话,还是他对沈夏浓的态度让我不安,左侧太阳穴和颞侧又开始隐隐胀疼。
颜语将我的头放在她腿上,熟练地替我按摩。
她的手指像是有魔力,一点点滋长了我的困倦。
“别走了,今晚一起睡吧。”
手机似乎响了几声,颜语拿起来看了看,面无表情地摁掉了。
她把我抱到床上,替我盖好被子,在我脸上亲了一下,“乖,自己先睡,我去洗个澡。”
没过多久,她钻进被窝里,沾染着水汽的身体搂住我。
女孩子的身体芬芳柔软,一呼一吸都带着独特的香气。
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堵车的高速路上,她在替一个车祸受伤的孩子急救。
明明满手是血,满头是汗,颈侧因为神经高度紧张爆出了青筋,却还能温声细语地安慰着那个小男孩。
那时我脑中就冒出了一个念头。
真的是个很帅的女生啊。
那么勇敢,那么坚韧,又那么温柔。
要是我能和她一样就好了。
6
我是被争执声吵醒的。
“你他妈有病吧,一大早就来我这砸门,信不信我告你扰民?”颜语怒道。
“我不和你废话,她呢?”是叶驰的声音,低低的,透着不耐。
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紧接着,我的被子被掀开了,凉气窜了进来。
我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目,映入眼帘的是叶驰难看的脸色。
他不做停顿,一把将我抱了起来,向外走去。
颜语骂骂咧咧,“你以后少和你那些狐朋狗友来往知不知道?你是没看到他们对诺诺都是什么态度吗?还留她一个人回家自己去看什么话剧……你他妈慢点!别摔着她!”
叶驰一路把我抱到地下停车场,开了副驾驶的门把我放进去,这才扶着车门喘了几口气,眼睛仍然瞪着我,“我昨晚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?你为什么不接?”
我脑子慢慢清醒过来,回忆了几秒,“我睡着了。”
他更生气了,“谁让你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的?我们都快结婚了!”
“叶驰,她是女生。”
他咬着后槽牙,“她是同性恋!”
“她只把我当妹妹。”我镇定地对着他笑笑,“你昨晚不也陪你妹妹看话剧去了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眼底闪烁过什么,“我们是一群人去的。何况票都订好了,是你自己不肯去。”
一群人吗?
叶驰,你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7
今天是约好试婚纱的日子。
我在写字楼下的星巴克等叶驰开完会,等的久了,有些无聊,想着索性去他办公室等,也是一样。
办公室的门半敞着,隐约露出一抹窈窕的身影。
又是沈夏浓。
她举起手在眼前端详,唇角弯弯。
无名指上的一点璀璨让我有些眼熟。
仔细一看,原来是我的婚戒。
我驻足在门外。
看她的样子,比我还要期待这场婚礼。
“要不要连婚纱也一并替我试了?”
沈夏浓神情慌乱,连忙脱下戒指,“抱歉,我只是觉得戒指太漂亮了,忍不住……”
我歪了歪头,“那个男人真的有这么好吗?好到你明知他快结婚了,还念念不忘。”
若说是为了叶驰的钱,据我所知,沈夏浓家境本就不错。
沈夏浓一愣,眼神随即变得坚定,“驰哥很好,只是你
看不见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,“是啊,我看不见。”
我想,如果她见过十六岁的叶驰,还会这么说吗?
如果她经历过我经历的,还能把叶驰当块宝吗?
两点一刻,叶驰的会议结束了。
他走进办公室,见到我们都在,脸上有一瞬的意外,“你们在聊什么?”
沈夏浓佯装镇静地将钻戒放回盒子里,笑着递给他,“还没说两句你就来了。你啊真是粗心,婚戒就这么随便丢在桌子上,不过很漂亮哦。”
叶驰顺手收进口袋,语气淡淡,“没关系,我的办公室一般不允许其他人进来。”
话一出来,沈夏浓脸上却没什么尴尬的情绪。
看来她并不在其列。
叶驰转头看向我,嘴角带了丝笑,“等不及想去试婚纱了?走吧。”
我笑笑,轻声说,“我可没有。”
“那是我等不及了。”他牵住我的手,微微用力捏了捏,对沈夏浓说,“我们先走了。”
沈夏浓看着我们相握的手,笑容有些勉强,“好。”
路上,我意有所指,“她对你的办公室似乎很熟悉。”
叶驰的语气没什么波澜,“前段时间办公室重新装修,她是设计师。”
我点点头,“哦。”
沈夏浓是设计师,所以她的丝巾可以和他的外套挂在一起,口红也可以堂而皇之的放在他的笔架旁。
桌面上我和叶驰的合影也换成了风景照。
还有什么呢?
我的视线落在他开车的左手上。
叶驰创业不久,因为疲劳驾驶出过一场车祸。
手臂骨折外加脑震荡,不算严重,但也住了半个月的院。
我陪护的那段时间无聊,在网上看视频学着用红绳编织了一条转运珠手链。
刚做好就被叶驰抢走了,他表面嫌弃,这些年却一直戴在手腕上舍不得摘。
现在,那条略显俗气和廉价的红绳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价值不菲的朗格。
8
婚纱很美。
轻薄的白纱,长而繁复的裙摆倾泻而下,像是圣洁的花。我的腰肢被束得不盈一握,肌肤在灯光下润泽如瓷。
叶驰望着我的眼里绽放出了异样的神采。
回家后,他将我抵在玄关,有些迫切的吻住了我。
细碎、缱绻、热烈。
我想起十八岁那年,我在他枕头下发现了我丢失的内衣。
那是我第一次直面他对我的欲望。
那时候,我的第一感受不是恶心,也不是羞耻愤怒之类的情绪。
而是浓烈的困惑。
望着我空洞没有焦距的左眼,他是怎么对我燃起兴趣的呢。
每一次叶驰亲吻我,抚摸我的时候我都在想;
叶驰对着我的这副身体,这张脸,到底怀揣着什么样的想法和念头。
面对我被他一手摧毁的人生,竟然欲念迭起。
想到这里,我胃中一阵翻腾,忍不住推开他。
好在我胃里没有东西,只是干呕。
叶驰沉沉的吸了口气,他握紧拳头,声音里透出长久压抑的怒意,以及自尊受挫的难堪,“你最近到底怎么了?”
我喘着粗气,冷汗涔涔,没有回答。
他恼怒,摔门而去。
我站在原地,愣神了许久。
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,唤回了我的神智。
是颜语。
她心情似乎不错,嗓音清澈柔亮,“想你了宝贝,身体怎么样?孕反还厉害吗?”
“还好。”我有些迷茫,哑声道,“颜语,我好像……不想把他打掉。”
颜语音色柔和,“我知道,你本来就喜欢小朋友,留下他也很好,你做的任何选择我都支持。诺诺,他是你的孩子,也是我的。”
又一次,我被安抚了,心口化开一片暖意,“嗯。”
“最近太忙了,都没时间陪你。等工作告一段落,我带你去巴厘岛看看海,吹吹风。”她长叹了一口气,笑道,“带着我们的宝宝。”
我弯弯唇,“好,我等你。”
她给我拍了张照,是一辆红色法拉利,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,里面的男人正在抽烟,“被堵在高速路上半小时了,这哥们不停跟我搭讪。嘁,看见我和你打电话才消停会儿。”
“他想撬我墙角?”我打趣道。
她笑了笑,故意大声道,“放心宝贝,我心里除了你放不下别人。前面开始动了,我先挂了,洗洗干净在家等我。”
挂断电话,原本积压在胸口的郁气舒缓许多。
未来这两个字,在我眼里不再掩埋在一片彷徨和灰暗之中。
因为。
我再也不会是孤零零的。
我有颜语和宝宝。
9
我以为叶驰今夜不会回来了。
两个小时后,却收到他的一条消息。
——今晚江滩有灯光秀,我在希尔顿订了一个视野很好的房间。
这是他求和的方式。
以叶驰的性格,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放下自尊妥协退让,反过来哄我,实在让人意外。
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字:好。
离一个月没剩多久了。
过了今晚,我应该就有答案了。
路上。
夜风透出车窗吹拂过我的侧脸,天气有些闷热,天际叠着厚厚的乌云,是暴雨的前兆。
天气预报又失准了。
零星的雨点击打在玻璃上,我瞥了眼时间,本想在雨下大之前赶到酒店。
不料车子行驶到高架桥上突然发生故障,我咬咬牙,利用惯性把它停进了紧急停车带内,打开双闪用来警告其他车辆。
我不敢一直逗留在车内,下了车站在护栏旁,拨打完救援电话,立刻打给叶驰。
电话一通一通的拨过去,始终没有人接。
发的消息也无人回复。
叶驰,你在做什么呢?
雨越来越大,叫人睁不开眼,我整个人都被浇湿了,冷意席卷全身。
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,让我心头一阵阵发紧。
肚子的孩子仿佛也感应到了我的紧张,痉挛的疼,我微微弯腰,用手心贴住腹部。
这里太危险了。
何况我的身体情况,不能淋太久的雨。
我把手机屏幕在身上擦了擦,用胳膊遮挡雨势,转而打给颜语。
那头很快接通了。
“喂?”颜语的嗓音透着些许困倦。
我抹了把脸上的雨,简要的把现在的情况讲了讲。
“注意安全,我马上就到。”那么传来细微的摩擦声,颜语在穿衣服,“最多十分钟,你好好的等我。”
我叮嘱道,“雨好大,你开车慢点,我没事的。”
“好。”
她担心我害怕,一直和我通着电话。
“我就快到了。”她舒了口气,“雨这么大,你要是淋感冒了怎么办?尤其你还怀着……嘭!”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随之而来的是激烈的碰撞声。
通话中止了。
我脑中有片刻的空白。
大雨滂沱,淅淅沥沥,凄厉的冷风挤压着我的身体,我的耳畔却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脚步不由自主朝前迈去,急促而匆忙。
我尝试重新给颜语打电话。
一遍一遍。
始终无人接听。
腹部传来隐隐的绞痛,心跳迟滞的像是快要停止一般。
就在这时,叶驰的电话插了进来。
我接起来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声音又涩又哑,“叶驰,你能带我去找颜语吗?”
那头顿了一下,“我刚看到你发的消息,你在高架桥上?我去接你。”
“颜语的电话打不通,她刚刚想要来接我,可是路上好像出了车祸……我好担心她出什么事,你能不能现在就过来……”我语无伦次。
叶驰沉默了一瞬,“我现在开车去接你的路上,很快就到,你注意安全,贴着护栏站好,不要乱跑。”
我骤然停住步子,路的尽头隐没在茫茫雨夜里。
“……好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我接到一通电话,“是机主的朋友吗?她出车祸,现在正在送往医院,地址是xxx,麻烦你尽快赶到。”
叶驰到了。
他打开车门,快步走向我。
雨点打湿了我的眼睛,视线有些模糊,孤身站在车流汹涌的高架桥上,我像是失去了知觉。
“带我去医院。”我抬头望着他,出奇的冷静,“颜语出车祸了。”
发布于 安徽
